Tuesday, August 10, 2010

紀念品(转贴)

今天,郵差送來了掛號郵件。一切彷如他日,烈日當頭,悶悶無風,樹葉綠得發黑,柏油路面熱氣騰騰。就是這樣一個普通的下午,這樣一個悶熱無趣的普通下午。

我沒有給郵差喝一杯水,這裡沒有這樣的習慣。這是交往融洽的住宅區,但是充滿著你的我的,從來沒有我們的。我們都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,所以才會對久遠過去的無間感到嚮往、羨慕。郵差送來了掛號郵件,厚厚的一疊,沉沉的,我留下了筆跡他帶走,他留下了郵件我帶走。

這裡面,是你的過去。沒有未來的過去。

太陽烘熱了郵件,我也早已汗流浹背,但是握著它,我由心打了個冷顫出來。我以為我快要病了。陽光有點白花花,一滴汗從我的左太陽穴直劃到頸項,手中的一疊沉沉的。

我走進房裡,看著你不知道甚麼時候留下的筆跡,依然清秀有力。這郵件我把玩良久,信封幾乎要被我雙手的汗水濡濕了。因為,我那麼用力地掙扎著。因為,我知道裡面是甚麼。我必須克制自己不打開來看的念頭,但是我卻又是如此渴望在參與你所有的生命。

我們邂逅在1999年的跨年夜。在人聲鼎沸,眼前盡是別人的後腦杓與肩膀的擁擠裡,在那鼻腔裡只有各種香水與體味與汗水,還有淡淡卻總散不去的菸味混融交雜,在那舉腳踏不出半尺距離的空間裡,在那沒有人看得見任何人的情況下,我們相遇。不知道是誰先看見了誰,但是後來,你牽著我的手,在人群裡插入各個細縫,在人與人之間的夾縫,穿梭到草場前。

等到離我們那麼靠近,轟然飛上天際的花火在天上狠狠地開花、消逝,在最璀璨最多彩最喧嘩的那刻,我們緊緊地抱著,擁抱著那涼風中的體溫,那熱情中的舒坦。

小貓底迪今天心情不錯,跳上來軟軟地睡在我的大腿上。他是你離開這間家以後的新成員。他很神秘,很安靜,他不理睬人,常常擺臭臉。認識你的朋友說,怎麼找個新成員還是跟舊的一樣樣?我不知道他其實比較像我還是比較像你。

右手上那一疊沉甸甸的郵件,還在讓我兩難,只好讓我的左手將底迪賁張的毛髮梳理撫順。他一貫神秘安靜地枕著我的大腿,瞇瞇眼的樣子很可愛,叫人心生憐愛。你的字跡,讓我想到你曾經送來的一封又一封的信,直到你也住進來以後,剩下的只有手機的點素文字。

“你好久沒寫信給我了!”

“天天都在一起,有甚麼好寫的?”你依然盯著電視。

“可是,我好久沒看到你的字了!”你笑笑摸摸我的臉,沒有回答。

從第二天開始,每天早晨醒來,我就會在家裡各個角落看到貼上了寫著你的字跡的便條紙。有時候真的是在吩咐我一些事情,更多的是體貼的提醒,有時候沒甚麼話說,你就會寫下那天早上醒來你的心情,還有愛意。直到最後最後一天,你收拾好東西離開前,還是用便條紙留下你的告別。沒有前言更不會有後語,突然你就走了,一走不再回頭。

我看著你這或許是最後的筆跡,怎麼覺得個個文字都寫得如此深情,媲美你最初來的幾封信。那種滿懷衷情卻閃爍其詞的感覺,從字裡滿溢出來。我最後一次,最後一次看到你近似的筆跡,就是你的告別。

底迪昂起頭來,磨蹭我的胸口,突然震驚地抖了他的頭一大抖,甩掉落在他頭上的甚麼,擦過我的衣服,自顧自地走開了。我只好把你寄來的郵件,擁在胸前,將他取代。它沉沉地壓得我抽搐。

我腦中,忽然想起每個早晨你出門前話別的樣子。在溫柔、疼惜與目不轉睛的注目下,我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小女人,在你的屋簷下遮風避雨。只是我竟又是那麼害怕那一幕,彷彿你就會從此離我遠去,不再回來。我立即匆忙地去尋找你離開前寫的便利貼,彷彿是一個最後的紀念品,然後才能比較安然地去梳洗然後出門上班。

當我終於把你最後的紀念品,放進了我床尾一隅的柜子裡,才去洗了一個冷水澡,重新看清楚這個世界,發現已是近黃昏。我給自己和底迪準備了簡單的晚餐,然後還是要為明日的工作做些處理準備。日子仿如平常。熄了燈後,閉上眼睛,在意識朦朧間,我感覺到,在床角一隅的柜子裡,又一點點的震動,發出微微的幽幽綠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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